江南省连日来的暴雨终于停了,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和沉闷。
省纪委大楼地下二层的绝密档案室里,安静得只能听见排气扇单调的“嗡嗡”声。这里没有窗户,分不清白天黑夜,白炽灯冷硬的光线打在成排的铁皮柜上,泛着一层毫无温度的光泽。
缪敏一个人坐在宽大的阅览桌前。
面前的桌子上,放着一个边缘已经磨损得起毛的牛皮纸档案袋。这是省厅老局长卢以勤,用了整整十二年时间,拿命换来的海图潜伏观察日记。
大清算的行动还在全省各个地市如火如荼地进行着,纪委和公安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。沈宗平虽然零口供,但外围的证据链已经越收越紧。
可缪敏没有去前面的指挥中心。
从林野和鲍正和带回这份档案开始,她就把自己关在了这里。别人在档案里找的是贪官污吏,找的是洗钱通道,而她,在找一个游离在主线之外,却成了她这辈子最大心结的答案。
纸页翻动的声音,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缪敏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视线一行一行地扫过卢以勤那有些潦草但异常刚劲的钢笔字。
突然。
她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的目光,死死地钉在了日记本中间偏后的某一页上。
那一页的日期,是两年前的十一月四日。天气,阴。
记录的内容不长,只有短短的五六行字,字迹甚至比其他地方还要用力一些,似乎写字的人当时也压抑着某种情绪。
“佟海平察觉到,省厅经侦总队的年轻警员缪锋,正在私下违规调查南区物流园的几个空壳公司。缪锋的调查虽然在外围,但直觉很准,已经触碰到了海图洗钱资金链的边缘。”
“为防打草惊蛇,佟下达了清扫指令。”
“具体执行人:佟早年间在省内暗中培养的一个外围暴力团队——江州‘三合货运’的赵大强团伙。”
“手段:人为制造泥头车疲劳驾驶,在沿海公路实施追尾碾压。事后,赵大强获酬金三百万,肇事司机顶罪,按普通交通肇事致人死亡案结案,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”
缪敏的呼吸,在看到“缪锋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彻底停滞了。
缪锋。
那是她的亲弟弟。
那个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,那个警校毕业典礼上穿着崭新的警服、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的阳光男孩。
两年前的那个阴雨天,当交警大队的电话打到她手机上时,她赶到现场,看到的只有一辆被几十吨重的泥头车压成了一堆废铁的小轿车。
那个肇事司机在法庭上痛哭流涕,说自己连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,实在太困了,踩错了刹车。法官判了三年,赔了家属八十万。
那八十万,缪敏一分都没要,全捐了。
从那天起,她就发了疯一样地查。她不相信一个平时开车那么小心的弟弟,会死得那么蹊跷。她动用了所有的关系,去查那个司机,去查那条路上的监控,甚至去查弟弟生前办过的所有案子。
可是,什么都没查出来。所有的证据、所有的痕迹,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。交通意外,铁案如山。
也是从那一天起,原本性格开朗的缪敏变了。她变得冷若冰霜,她主动申请调入省纪委最苦最累的专案组,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猎犬,在这座城市的阴暗面里疯狂地撕咬。
她就是要找出一个答案。
现在,答案找到了。
没有复杂的阴谋,没有惊天动地的枪战。仅仅是因为一个刚入行的年轻警察,太负责任,多看了几份不该看的报表。然后就被那个坐在省委办公室里的“神”,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,随口下达了“清扫”指令。
执行的人,甚至都不是海图的核心成员,只是一群被养在外围的流氓。
缪敏坐在椅子上,身子像是一座雕塑般僵硬。
换做一年前,如果看到这份档案,她一定会崩溃,会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砸了,会坐在地上嚎啕大哭,质问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。
但今天,她没有。
一滴眼泪都没有掉。
这大半年来,跟着林野在临港、在粤东、在香港杀了个三进三出。她见过了老杨在金三角生不如死的隐忍,见过了苗青为了救人替林野挡下子弹、终身瘫痪的惨烈,也见过了韦明远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绝望。
在这个被海图荼毒的庞大棋局里,流眼泪,是最没有用的东西。
缪敏的脸上面无表情,甚至连嘴角都没有一丝颤抖。
她慢慢地抬起手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她将那份档案重新整理好,对齐边缘。
然后,她拉开右手边带锁的铁皮抽屉。
把档案放了进去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锁头清脆地扣上。把这段血淋淋的历史,连同她心底最后一丝软弱,一起锁死在了黑暗里。
缪敏拿出自己的手机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,拨通了那个她已经很久没有打过的号码。
小主,
电话响了五六声,终于被接通了。
“喂?敏敏啊?”
电话那头,传来了一个略显苍老、带着几分疲态的声音。那是她的父亲,一个曾经在基层干了一辈子老公安,因为儿子的死,一夜之间白了头的老人。
“爸。是我。”
缪敏的声音很轻,很稳,就像平时拉家常一样。
“这都几点了,怎么还不休息?是不是纪委那边案子又紧了?你这丫头,工作再忙也要顾着点身体啊,按时吃饭没有?”老父亲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叮嘱着,背景音里还能听到电视机里播报深夜新闻的声音。
“吃过了,爸。”
缪敏握着手机,目光盯着档案室那扇冰冷的铁门。
“爸,你还没睡呢?”
“睡不着啊。”老父亲叹了口气,“这几天看新闻,省里出了大案子,抓了不少人。我这老毛病又犯了,膝盖疼得厉害,就在沙发上靠一会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