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4章 满城风雨

告示贴出去第三天,知府衙门的登记桌前干干净净,连只苍蝇都没落。

两个书吏坐在桌后打瞌睡,笔墨砚台摆了整整齐齐,一滴墨都没蘸过。门口站岗的第三师哨兵换了三班,大门开着,阳光照进来,照在空荡荡的青砖地上。

赵石头每天早上来看一眼,骂一句娘,走了。

顾长平不在渡口。

他跟吴文远去了瘦西湖。

三月的瘦西湖,柳树抽了新芽,嫩绿色的丝绦垂到水面上。画舫从桥洞底下钻过去,船娘摇着橹唱小调。吴文远坐在船头,手里端着一盏碧螺春,指着远处的白塔给顾长平讲典故。

“那塔是万历年间一位盐运使修的。传闻他在任上三年,光修园子就花了二十万两。”

顾长平靠在船舷上,眼睛半闭。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,绣春刀搁在脚边。看着像个带了一帮护卫出来散心的富家闲人。

王七蹲在船尾,跟船娘挤在一块儿。毡帽压到鼻梁,嘴里嚼着一块盐水鸭,油顺着下巴淌。

“吴知府。”顾长平忽然开口。

吴文远的茶盏停在嘴边。

“这湖两边的宅子,哪些是汪家的?”

吴文远愣了一下,顺着顾长平的目光看过去。湖东岸一排粉墙黛瓦的大宅,高墙连着高墙,院墙上头露出假山的尖和老槐树的枝桠。

“东岸从五亭桥往北,三进以上的宅子有十一座。”吴文远放下茶盏,声音压低了半寸,“其中六座挂着汪家族人的名。剩下五座,两座是程家的,一座郑家的,还有两座……挂在已故的盐运使后人名下,但实际上也是汪家在打理。”

“十一座大宅,占了瘦西湖东岸小半条街。”

“何止半条街。”吴文远苦笑,“汪家在扬州城内的宅子、铺面、仓库加起来不下三百处。城外的庄子更多,高邮、宝应、兴化,每个县都有汪家的田庄。”

顾长平没接话。画舫从五亭桥底下穿过去,桥上有人在钓鱼。一个穿蓝布长衫的老头,身边放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,钓竿垂在水面上,线头连个鱼饵都没挂。

顾长平多看了那老头一眼。

吴文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脸色变了。

“那是程家的三爷。”吴文远压着嗓子,“程家在扬州排第二,跟汪家是世交。三爷不管家里的买卖,平日就好钓鱼。”

一个程家的人,大白天坐在五亭桥上钓鱼,钓竿上连鱼饵都不挂。

不是来钓鱼的。

是来看的。

看顾长平在干什么,跟谁在一起,去了哪里。然后回去报信。

顾长平收回目光,重新靠在船舷上。

“吴知府,扬州的鱼好钓吗?”

吴文远擦了把汗:“下官不善此道。”

“我也不善。”顾长平闭上眼,“但水浑了,鱼就得浮上来换气。”

画舫在湖面上慢悠悠地晃。船娘的小调从船尾飘过来,调子懒洋洋的,带着三分春困。

王七把最后一块盐水鸭塞进嘴里,把油手在裤腿上擦了擦,凑到顾长平旁边。

“桥上那老头身边,树底下蹲着两个人。”王七嘴唇没怎么动,“穿短打,腰里鼓着,带了家伙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咱们天天出来逛,城里那帮人怕是觉得你不急。”

“我本来就不急。”

王七的独眼眯了一下。他跟顾长平待久了,知道这人说不急的时候,刀已经磨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