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我的寻花笔记(22)

“理解什么?”

“理解你为什么选她,”她说,“她是一个能把光画出来的人。这种人的内心,一定有一片我永远达不到的明亮。”

她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这次她没有再回头。

我站在展厅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白色的西装外套在阳光下晃了一下,然后融入了广州二月的人流中。我站在原地,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——不是后悔,不是释然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难以命名的东西。像是一本书读到最后一页,发现结局并不是你期待的,但你又不得不承认,这个结局是对的。

方芷晴说得对。苏晚是一个能把光画出来的人。而我,在她的画里,是一个守护者。但事实上,谁才是谁的守护者,我越来越分不清了。

三月的时候,广州的木棉花开了。

那种红不是寻常的红,是烈士鲜血染过的那种红,一团一团地坠在枝头,像不肯熄灭的火。天河路两边的木棉树开得正盛,远远看去像一排燃烧的火把,把整条街都染成了红色。

苏晚的画展开幕式定在三月十五号,一个星期六的下午。展厅在天河区的一个小型美术馆里,不大,但布置得很用心。她的公司包了整个场地,请了一些艺术圈的媒体和评论家,还有苏晚的同事和朋友。

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。苏晚在展厅里做最后的调整,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外面套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,头发散下来,别了一枚珍珠发卡在耳后。她站在那幅《守夜人》前面,歪着头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把画框扶正了一毫米。

“紧张吗?”我走过去。

“有一点,”她转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,“但更多的是兴奋。你知道吗,这种感觉就像……就像你准备了很久很久,终于要上台了。你不知道台下的人会有什么反应,但你已经不在乎了。因为你已经把你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了。”

“你最好的东西?”

“嗯,”她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展厅里那十五幅画,“这些是我这辈子画得最好的画。不是因为技法有多好,而是因为每一幅都是真的。以前我画画的时候,总是在想‘别人会喜欢什么’、‘什么风格能卖钱’。但这一批画不一样,我画的时候没有想过任何人,只想把我看到的东西、感受到的东西画出来。”

小主,

她走到《守夜人》前面,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画框的边缘。

“何迪,你知道吗,如果没有你,这些画都不会存在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让我相信,我的感受是重要的。”她转过身来看着我,眼眶有些红,“以前那个人,他给我买画具、租画室、买最好的颜料,但他从来不看我的画。他说‘你画什么都行,开心就好’。但他不知道,画画对我来说不是‘开心就好’的事。画画是我跟这个世界说话的唯一方式。他不听,我就不会说了。”

“我听。”

“对,你听,”她笑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你不但听,你还回应。你会说‘这幅画很好看’,会说‘这个颜色用得很大胆’,会说‘画里的人看起来很孤独’。你可能不觉得这有什么,但对我来说,这意味着——我的声音有人听到了。”

我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激动。

“苏晚,你的声音一直有人在听。只是以前那个人没有告诉你。”

开幕式在下午三点正式开始。

来了大概五六十个人,把小小的展厅挤得满满当当的。苏晚的同事们送了一大束花,粉色的玫瑰和白色的百合,扎在一起,很好看。她公司的老板致了开幕词,说苏晚是公司里最有才华的年轻插画师,说她的作品有一种“让人过目不忘的力量”。

然后是苏晚发言。她站在展厅中央,麦克风举到嘴边,看着台下那些面孔——有认识的,有不认识的,有善意的,有审视的。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,然后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谢谢大家今天来,”她说,声音有些发抖,但很快就稳定了下来,“我叫苏晚,是一个画画的。这些画是我在过去一年里画的,画的都是我在广州看到的人和事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我。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,靠着墙,朝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
“我以前觉得,画画是一件很私人的事,”她继续说,“你画的东西只有你自己能懂。但后来我发现,当你真正画出内心最真实的东西的时候,别人是能懂的。因为人类的感情是共通的——孤独、害怕、渴望、被爱——这些感受每个人都经历过。你不需要解释,你只需要把它画出来,别人就会看到。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稳定,越来越有力。

“这组画叫《广州的夜晚》,”她说,“画的是我在这个城市里看到的那些孤独的人——深夜便利店里的店员、天桥上卖花的老奶奶、地铁站里拉二胡的盲人、凌晨四点在江边跑步的中年男人。还有……”

她看了一眼那幅《守夜人》。

“还有在一个台风夜里守护过我的人。这些人,这些瞬间,构成了我在广州的全部记忆。我把它们画下来,是因为我不想忘记。也因为,我想让看到这些画的人知道——你不孤独。因为你的感受,有人也感受过。”

台下响起了掌声。不是很热烈的、那种敷衍的掌声,而是一种安静的、带着共鸣的掌声。苏晚站在掌声中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