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村子里……就您一个人了吗?”赵南轻声问。
张老伯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像是在回忆什么,声音断断续续:“以前不是……俺们村有三十多户人呢,村口那棵老槐树,夏天能遮半亩地的凉,孩子们都在树下玩……去年开春,来了蝗虫,黑压压的一片,从北边飞过来,遮天蔽日的。”
说到“蝗虫”,张老伯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颤抖,像是又看到了当时的景象:“那些虫子,落到地里就啃,庄稼、野草、连树皮都啃!俺们拿着扫帚打,拿着锅碗瓢盆敲,可没用啊……那么多虫子,打不完!没几天,地里的麦子就被啃得只剩根了,连草都没剩下一根绿的。”
赵南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他在修仙界见过无数惨烈的厮杀,见过魔修屠戮城池,可那些都带着修士间的“意气”与“争夺”,而眼前老人所说的,却是凡人在天灾面前的无力,是连反抗都找不到对象的绝望。
“蝗虫过后,地里就荒了。”张老伯继续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槛上的裂缝,“俺们想着,等秋天或许会下雨,再种点晚麦。可谁知道,今年开春到现在,一滴雨都没下过!河里的水干了,井里的水也见了底,连喝的水都要去十几里外的镇上买,那水贵得吓人,一文钱只能买一小瓢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喉咙动了动,像是在咽口水,又像是在忍着什么:“村里的人开始逃荒了。先是李老三一家,带着孩子往南走,说南边有河,能种庄稼。接着是王婶子,她男人去年被蝗虫逼得跳了井,她带着两个丫头也走了……俺儿子儿媳,是上个月走的。”
说到“儿子儿媳”,张老伯的声音软了下来,眼神里也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:“俺儿子叫张强,是个老实人,会种地,也会点木工活。他媳妇是邻村的,勤快,做饭也好吃。他们走的时候,带着俺小孙子,才五岁,叫小石头,长得虎头虎脑的,最喜欢骑在俺脖子上……”
赵南顺着老人的目光望去,南方只有一片茫茫的赤地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“他们走的时候,给俺留了半袋粗粮,说让俺也跟着走。”张老伯的声音又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苦涩,“俺说俺不走,俺老了,走不动了。从这儿到南边,要走几百里地,俺这把老骨头,走不到一半就得散架。再说,这是俺的家,俺住了一辈子了,俺要是走了,张强他们回来,找不到家怎么办?”
他抬手擦了擦眼角,可那里没有眼泪,只有一层干涩的皱纹:“俺让他们走,说俺在这儿等着。他们走的那天,小石头抱着俺的腿哭,说爷爷不走,他也不走。俺狠心把他推开,让张强赶紧带他走……俺看着他们的背影,越走越远,直到看不见……”
说到这里,张老伯沉默了。风从断墙里吹进来,带着沙尘,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飘。他坐在门槛上,像一尊枯木雕像,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。
赵南也沉默着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银锭,那是他仅有的凡俗钱财。他想给老人一些,可又知道,这点银子在这样的天灾面前,根本解决不了问题——买不了水,也买不了粮,更找不到逃荒的儿子。
他只能坐在老人身边,陪着他一起望着南方。
过了好一会儿,张老伯才又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:“小伙子,你往南边去吗?”
赵南摇了摇头:“我往北边走,去柳林镇。”
“柳林镇啊……”张老伯念叨着这个名字,“俺去过,以前镇上有个药铺,还有个粮栈。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,说不定也旱得不行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看着赵南,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,“你要是路过南边的村子,要是看到一个叫张强的汉子,三十多岁,左边眉毛上有个痣,还有个五岁的小男孩,叫小石头……你能不能帮俺问问,他们好不好?告诉他们,俺还在这儿等着他们,让他们要是能回来,就回来看看……”
“好。”赵南点头,声音有些沙哑,“如果我遇到他们,一定告诉他们。”
张老伯听到这话,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,那笑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,像是一朵干枯的花终于有了一点生机:“谢谢你,小伙子……俺知道,这可能是白说,那么大的地方,哪那么容易遇到……可俺总得盼着点,不然这日子,没法过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