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飓风碎碑镜2

十卷长恨天 青釉疏影 3136 字 3个月前

第三个祭坛不存在。

或者说,断肠径的尽头,根本没有什么祭坛,只有一面镜子。

一面巨大的、横亘在整个山谷出口处的镜子。镜框是腐朽的青铜,雕刻着层层叠叠的云纹和雷纹,镜面却澄澈如初,倒映着谷外那片被称为“春风冢”的荒野,也倒映着相互搀扶走来的两人。

云知微在镜前停住脚步。

镜中的她和沈砚,看上去都糟透了。她披头散发,脸上有干涸的血迹和泪痕,衣服被岩石和枯枝划得破烂。沈砚更糟——他几乎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,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,浅金色的毒纹已经蔓延到了下颌,在颈侧蜿蜒如藤蔓。

但他们还活着。

还牵着手。

“第三祭呢?”云知微环顾四周。山谷出口只有这面镜子,镜子两侧是高耸入云的绝壁,再无他路。“祭来生……不需要祭什么吗?”

沈砚靠在她肩上,呼吸轻得像是随时会断。他盯着镜中两人的倒影,看了很久,才低声说:“已经祭过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在你把‘骨灰’倒进石碑的时候。”他慢慢抬起手,指向镜面,“那三分之一的寿命,那分离出来的精血,那些蛊虫……祭的不只是当下,也是来生。”

云知微怔住了。

她忽然想起黑色石碑上浮现的“同命”二字,想起那行“同命者当同行”的小字。当时她以为那只是契约,现在才明白——

那是诅咒。

或者说,是祝福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呈现。

“同命蛊的终极形态,就是‘来生契’。”沈砚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,“以三分之一的寿命为代价,以分离的精血为媒介,以至爱之人的鲜血为引……缔结的契约。契约成立后,两人的命数彻底绑定。生同衾,死同穴,轮回往复,永生永世,不得解脱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她,眼底有某种近乎悲悯的神色。

“微微,我本想让你自由。”他说,“让你恨我,忘了我,在某个春风和煦的日子嫁给别人,生儿育女,平安终老。但我没算到……你会追上来,会握住我的手,会说‘一起去’。”

云知微的喉咙发紧。

她看着镜中的他,看着镜中那个虚弱的、苍白的、却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的他,忽然明白了这一路走来,他每一次沉默、每一次欲言又止背后,藏的是什么。

是恐惧。

不是恐惧死亡,是恐惧把她也拖进这个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里。

“所以你才一直推开我。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所以在断肠径入口,你让我放下酒瓮。所以你……”

“所以我现在告诉你真相。”沈砚打断她,他的手指收紧,握得她手骨发疼,“镜子后面就是春风冢,就是合葬墓,就是解药所在。但你要想清楚——一旦跨过这面镜子,一旦服下解药,契约就彻底完成。从此往后,你的命和我的命,就真的绑在一起了。我死,你也不能独活。我入轮回,你也要跟着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:

“你现在回头,还来得及。我可以留在这里,你可以一个人走出去。没有解药,你还能活三年。三年,足够你忘记我,足够你……”

“沈砚。”云知微打断他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你看着我的眼睛。”

他看向她。

镜面倒映着两人的对视——她眼底有泪,但更多的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、燃烧般的光芒。那光芒太过炽烈,灼得他几乎想要移开视线。

“我问你三个问题。”她说,“你要说实话。”

沈砚点了点头。

“第一个问题:三年前你下毒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有一天会带我走到这里?”

“没有。”他答得很快,“我想的是,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真相,就让你恨我。恨我,就不会想跟我走这条路。”

“第二个问题:假死的时候,你有没有想过,我会掘出你的‘骨灰’,会立碑,会追查下去?”

“想过。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“所以我在书房留下了线索。那面碎镜,那封残信……都是留给你的。但我想的是,你查到最后,会发现一切是我自作自受,然后放下。”

云知微的眼泪掉下来。

但她没有擦,只是继续问:

“第三个问题:现在,此时此刻,你希望我回头,还是希望我跟你一起跨过这面镜子?”

沈砚沉默了。

镜面倒映着山谷上方的天空——暮色正在降临,云层被夕阳染成深紫色,边缘镶着金红。有风吹过,镜面泛起涟漪,两人的倒影随之扭曲、波动,像是随时会消散。

许久,他开口:

“我希望你回头。”

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

“但我更希望……”他顿了顿,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整整七年的话,“更希望你能自私一点,任性一点,不管我说什么,都坚持要跟我走。”

云知微笑了。

那笑容在泪水中绽开,破碎又美丽。她松开他的手,不是要离开,而是转身,面对那面巨大的镜子,伸出双手,贴在了冰凉的镜面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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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我就任性给你看。”她说。

然后她用力一推。

镜子没有碎,但镜面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。涟漪从她掌心扩散,迅速蔓延到整个镜面,青铜镜框发出低沉的嗡鸣,雕刻的云纹和雷纹次第亮起,散发出古老而沧桑的光芒。

镜中的倒影开始变化。

不再是此刻狼狈的他们,而是……过去的片段。

云知微看见了十四岁的自己,趴在沈砚书房的窗台上,偷看他练字。少年沈砚发现了,却装作没看见,只是笔下写出了一个又一个“微”字。

看见了十六岁那年的上元节,她偷溜出府看花灯,在人群里撞见他。他嘴上说着“女孩子家家半夜乱跑成何体统”,却默默跟了她一整夜,替她挡开所有拥挤。

看见了新婚之夜,他挑开她盖头时,眼底那一闪而过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——虽然很快就变成了疏离的客套,但那一瞬间的真实,她捕捉到了。